年味儿
进入阴十月,年味儿已在乡村渐次馥郁起来。
最初是家畜的喧嚣。白毛浮绿水的鹅被囚进了竹牢,十几只密麻麻扎在一起,只能吃喝,不能走动。唯一的运动方式就是曲颈向天歌,不,是向天吼——只要稍有风吹草动,鹅们便极尽长脖直嗓之能事,吼个沸反盈天,它们知道,当自己肉肥油满不倒翁般墩坐难起时,便会集体引颈受戮,这时的乡村,充弥着鹅的腥骚,带着体温的绒毛象三月柳絮般曼妙摇曳!
褪毛破肚后的鹅身塞满盐放进陶缸腌制。农妇们在院中两棵树间横架一长木棍,用竹筷撑在鹅腹部的开缝处,以便能让鹅的体内彻底接受阳光的洗礼秋风的沐浴。再把两只鹅的颈部拿麻绳系住,象结实而饱满的褡裢吊在木棍上,一排排一列列。小有名气的豫南
固始腊鹅的人工流程就此完成,剩下的就交给大自然去慢烘细晒了。
至此,年味儿如一台古老的社戏,拉开帷幕的,就是这些起农家小院里凉晒的腊鹅。
鸡鸭也会如法炮制地被吊上木棍。猪的宰杀要迟些,年前七八天的光景,早了,就不叫杀年猪!
接下来,殷实的农家要炸绿豆圆子。
两片石磨固定在一张宽大结实的长木凳上,上片石磨嵌有木鼻儿,鼻孔接榫着T型木杆,操纵木杆的汉子用双臂的推拉合力转动石磨,磨出的豆液波纹般缓缓从磨缝处压下来,掉进凳下的盆里。
烧火热油,挤圆进锅,元宝般黄澄澄的炸绿豆圆升腾着扑脸的热气堆在箩筐里。端上几碗,给前屋的李奶奶尝个鲜,给后院的小孬子香个嘴儿。煎油味儿把空气氤氲得黏稠起来,抓一把,也能攥个圆!
炸好的绿豆圆要装入一种形似葫芦的竹编容器里,这容器只要塞好盖儿,别说老鼠,就是猫也偷食不得。故得一响亮绰号——气死猫!
鱼是必须的,过年嘛!讲究个年年有余。根据鱼苗生长状况,村干部们指定好捕捞的水塘。全村动员,有网出网,有船出船,有力出力,男女老少齐上阵。一张大网横切鱼塘半径,从这头箍到那头。网后是船,船随网走,船上的人跺着脚,喊着号,震着铁环,惊天动地得驱赶着鱼群行进。待把鱼儿汇集在塘的一角,张张小旋网撒着花儿当空罩下,大鱼捞走,小鱼放养。
村头许老爹的米酒窑敞开了,酒糟的穿透力诱引着男人们的馋虫,吃饭前还不忘让娃们拎着塑料壶去打上二斤。
村中殷老师的堂屋铺满红纸,飘着墨香,遒劲的颜体澎湃着吉祥的祝福。
村后油坊里的王大炮哼唱着无调的歌谣轮甩着大锤,棉籽油、菜籽油、花生油……打油的村妇们盖上瓶塞还不忘撮一口手指上的残香。
这时节的年味儿已被酝酿得排山倒海蓄势待发,只等那主角——年,炮声红烛中粉墨登场!
台湾作家林清玄在《温一壶月光下酒》一文中曾突发奇想:用空瓶把桂花的香味装起来,等桂花谢了,再打开瓶盖,细细品尝。把初恋的温馨用盒子盛装,垂垂老矣,掀开盒盖,浓情蜜意,沁人心脾!
倘若,我们把昔日那馥郁的年味儿也用陶罐采集密封起来,储蓄至今,当大家面对奢华盛宴饕餮大餐索然无味之际,骤然打开,回顾曾经物质的匮薄,重享当年精神的丰厚。或许,也是道开胃小菜,佐酒佳肴吧!